为什么教育是 AI颠覆的第一个行业

为什么教育是 AI 颠覆的第一个行业

今天想重点分享这个问题

各位老师好,今天很高兴校长邀请过来给老师们做这一个分享,可能我语速比较快。今天想重点跟大家分享这个话题:为什么教育是 AI 颠覆的第一个行业,以及为什么 AI 又是一个教育的问题。我认为未来三五年,教育行业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,也是整个社会最聚焦的领域,所以今天希望给大家做这样一个分享。

我大概的背景是这样的:我在浙大读书的时候,没毕业就开始创业,创了十年业。前两年跟浙大的老师一起做了很多人工智能的应用。去年浙大人工智能学院刚成立,领导们觉得需要一个既懂产业、又懂里面又懂外面的人,想来想去,把我叫回学校,负责很多产学研的项目。

我们公司是帮企业老板砍人的

我们今年感受到,AI 对所有行业都有冲击,但教育行业冲击是最大的,所以我们自己也做了很多教育方面的思考和研究。简单说我们公司是干什么的?我们公司是帮企业老板砍人的——我们经常收到的指标是,能不能在未来三年之内砍掉 30%的人,但业绩还能增长 30%。我们在帮很多企业做这样的改造,所以特别知道最一线的企业组织里,人在发生怎样的变化。

人工智能的三大价值

我觉得人工智能有三大价值。第一大价值,今天 AI 已经变成一个数字化的工具,可以赋能各行各业——AI 可以写出很好的代码,数字化工具可以辅助老师备课、讲课。这是最直接、大家都看得到的。

但第二个价值,人工智能最大的价值在于决策本身。因为智能本质上就是做判断、做决策,提升组织和经营的效率。

第三个,对我们所有人来说最大的价值是什么?人工智能是让我们探索未知的工具。所以在大学里,接下来最重要的转型就是 AI for Science——怎么用 AI 去探索人类没有研究过的边界。

从大学到 K12 的转向

我自己做教育是怎么样的呢?说来话长,又说来话短。很长的时间是我读大二的时候,我们班同学就叫我“邱老师”,因为我们班很多课都是我开始上的,所以我很多师弟师妹都是我教出来的。但自从 14 年开始创业之后,我就没有再碰教育了。重新做 AI 之后,因为要跟很多高校打交道,顺便又给他们上课,所以这么多年一直围绕高校的大学生和研究生做一些兼职的课,同时在浙大给成人上 MBA、EMBA。但是从去年开始,很多人建议我去 K12 看一看,因为 K12 阶段是塑造一个人性格和未来成长非常重要的阶段。

从大学到小学的实验

去年在浙大做的一次试验

去年,我在浙大做了一个实验:我们有很多先进的工具,过去设计专业要培养四年才能掌握的一些能力,我想能不能让浙大这些没有任何基础的大一同学,在两个礼拜之内借助 AI 的能力,也能达到七八十分的水准。这是去年验证过的。

但我又有一个判断:小学生跟大学生的能力可能已经拉平得差不多了。所以我又找了一个小学生组——身边几个小朋友一起做,最终对比下来,和大学生做出来的东西相差不多。有意思的是,同一时间,上海一所小学五年级布置的暑期作业,跟我布置给大学生的几乎是一模一样的。

浑浑噩噩,被透支完的人生

这堂课上完之后,我有一个感受:很多能力在 AI 时代会被拉平。但这一个班,是我上了十几年浙大课以来最糟糕的一个班——60 个同学,30 个在打游戏,你也拿他没办法。我的感受就是浑浑噩噩,感觉被透支完的人生。

浑浑噩噩,被透支完的人生——但这是我上过最糟糕的一个班级,可这个班级最差的学生,都是浙江省考试前 1200 名。

我后来才知道,这个班级里有四十多个同学是被调剂过来的——因为我们设计专业在浙大的信息大类里,信息大类是浙大录取分数仅次于几个荣誉班的最高分数线,他们人工智能、计算机没选上,调剂过来,最差的名次也是浙江省前 1200 名。我跟老师们探讨,现在的同学怎么变成这样了?我说我已经这么有激情的老师了,上完之后我都不想再上课了,其他老师怎么办?老师说,现在大学的公选课,60 个同学有 6 个在听已经算不错了。

创造力被一层层磨杀

老师建议我去高中看看,说大学生的创造力都被高中老师磨杀光了。我去了一所高中的国际班,相同的课程教给他们,让我感受到这群同学跟我们当年大学同学的活泼程度非常像——因为没有高考的压力。所以从去年开始,我把一个课程从大学一路做到初中、小学,大概只用了一年时间。有意思的是,高中老师说创造力被初中磨杀光了,初中老师说被小学磨杀光了。我后来去幼儿园看,发现临界点大概在四年级到五年级左右。

初中三年、高中三年,是人最苦的几年。但我从大学一直看到小学,发现的是:今年寒假,小学生做的作品已经跟大学生非常接近了。人当然有差异,但差异没有那么大——最重要的变量,是 AI 的能力在这一年里突飞猛进,我们忽略了这个最大的变量。

调剂过来的班,今年更糟

今年我又带了这个课,不如我所愿,这个班比去年更糟糕,因为调剂的比重更大。但今年我想了个办法:不上课,让他们自己用 AI 创作,同时带了十几个 K12 的同学过来一起组队。大学生死气沉沉,小朋友还有点活力,组队之后能做出很多有趣的东西。我第一次全程用 AI 备课、AI 打分,K12 的同学基本都达到了中上水平——没教他们任何东西,就让他们在这个场域里自己做。

有意思的是,有些家长带着小朋友一起来上,家长听得比孩子还认真。最认真的是春芽学校的校长——他自己掌握 AI 之后,已经把学校的网站重新开发了一遍,把管理系统重新写了一遍,还在写博士论文。我跟他说,老专家掌握 AI 之后的威力,远大于“菜鸟加 AI”——他经常熬到两三点钟,做各种 AI 项目。

创造力公式与新的语文

面试 5 个浙大研究生,一个都没通过

今天所有老师,只要用 AI,备课、评估这些事其实都能做得很好地结合。这几年大学也一直在做教育改革。我今年写了一篇文章,被不少网友骂——我说我面试了 5 个考上浙大的研究生,但发现一个都不行。为什么?因为他们的作品我一看,挺完美,但我问怎么做的,他说是自己想的。

我说,为什么不去找一个真实企业,帮他们解决一个小问题?因为在 AI 时代,你的作品对我来说,15 分钟我用 AI 就能做得比你更好——站在企业的角度,凭什么要你?这是我面对很多企业时最真实的问题:你做得很完美,但做的是 AI 15 分钟就能完成的工作量,请问为什么要你这个人存在?他也懵了,说老师不让用 AI。我把这篇文章发给所有老师看,大家的共识是:AI 时代不能纸上谈兵,要跟真实社会结合到一起。

我在过年期间还在想这个问题,想到后怕——因为社会最前线,应届生凭什么被录取、怎么证明自己比 AI 更好这类问题,绝大部分大学生是回答不了的。“读书有啥用”这种声音,这几年会越来越大。

不能把孩子培养成一定会被替代的人

我跟做教育的人说,人跟机器会不会替代不重要,但教育最严重的问题,是不能把孩子培养成未来一定会被替代的一拨人。因为在企业里,我能非常清楚地看到哪些工种会被替代,未来的职业机会也会越来越少。为什么这次不一样?因为人工智能的本质是“人造的智能”——我们造了机器、设备、教室,但今天人造了一个“脑袋”,而跟脑袋最密切的行业,就是教育行业。

AI 是一种新的语文

所以后来我给家长们的总结是:人工智能不是 STEAM 教育,不是科技,是一种新的语文。因为未来的孩子最重要的是有几件事:第一是动机——我教的那批大学生为什么浑浑噩噩,因为考上大学了却不知道要做什么,一切都是白搭。有了动机,再配上三个能力:第一是人机协作的能力;第二是动手工程的能力,光有想法不行,要把想法实现出来;第三是创意的能力,要有想象力。

我有一位亲戚,今年初三,认知很高,经常说这不行那不行,我说那你把想法做出来呀,他说太累了、读书太辛苦。很多初中生跟我说太辛苦了,回家就是躺着——躺着就失去了挖掘动机的机会。我常问小朋友,也问自己:你是想成为一个被世界消费的人,还是想成为一个可以改变世界的人?这里面最重要的转折点是有没有创造力——创造力能把你从被动变成主动。你觉得别人的游戏好玩,我不反对你玩,但你能不能自己做一款你认为好的游戏出来?不要被别人消费,要主动去做。

智能变得廉价之后

博士级智能会变得像铝箔纸一样便宜

这几年业界有一个比喻:美国华盛顿有一座纪念碑,修建的年代因为想体现对国父的尊重,用了当时比黄金还贵的金属——铝。后来有科学家发明了电解铝,能从矿石里提取铝,铝一下子变得极其便宜,便宜到今天的易拉罐都是铝做的。今天的电解人工智能,就是当年的电解法。未来三年之内会看到,博士级的专家智能会像铝箔纸一样廉价,用完即抛。我们在高校里已经看到,博士都不太值钱了——可能只有真正要探索人类边界问题的博士才有价值。博士的智能会变得非常廉价,倒推回来,就是学历文凭会极大贬值。

AI 在成长,不是静态的东西

今天的 AI、昨天的 AI、明天的 AI 不能当成同一个 AI 来看,要把它当成一个孩子一样看,它在成长。有一个指标是这样的:AI 独立完成一个任务、对应人类花费的时长——今天大概能完成过去程序员半天的工作量,成功率超过 50%;到 2030 年左右,人类一个月甚至一年的工作量,AI 可能一次性执行完成,成功率超过 50%。这意味着绝大部分动脑子的行业,都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。

教育的假设被颠倒了

我想到后怕的原因是这样的:原来所有教育都基于一个假设——知识是稀缺的,所以需要老师教知识,需要学校,你掌握了知识,未来才有价值。但这个假设反过来了。我们公司招了不少初中生,发现真正对项目感兴趣的同学,可以自己学很多东西,甚至比大学刚毕业的人更有想法——我不关心他们成绩好不好,如果父母同意不读书了,送过来直接给我培养,我也乐意。为什么?因为今天最好的知识传授老师,AI 比我们所有人都强了。唯一我们人还有的价值是什么?我们是有具身性的,要给他情感支持、陪伴、鼓励,他要在一个氛围里成长。

所以教育本质上是反过来的——其他行业可能是被改革,教育我认为是被颠倒。教育跟商业有一个很大的不一样:商业可以纯粹追求目标和结果,但教育有很强的具身性。

人何以为人

“你做的是人工智能系统,不是人工智能创作系统”

随着 AI 的变化,智能本身变得不那么重要了——过去我们说聪明是稀缺的,所以要培养聪明的人,但未来聪明不值钱,就像铝箔纸一样。那什么能力更重要?具身能力,你对人的关怀,你的社会性、团队协作能力。但我们在大学里看到很多小朋友,这些能力已经丧失了,麻木木的。

这个感触来自一次经历:我帮浙大的老校长潘云鹤院士做一个艺术家的项目,刚开始我给他做了一套艺术生成系统,做完后他跟我说,你做的这个是错的——你做了一个人工智能系统,但不是人工智能创作系统。我问两个有什么区别?我后来想,自己受了十几年商业的熏陶,商业追求效果、结果、目标,目标不好就全白搭,是唯结果论。但教育和艺术创作不一样,过程本身可能就是结果,过程就是意义。

我就去想,这个时代,何为人?怎么活成自己?我跟 AI 探讨,AI 基于认知科学告诉我,人有七大独特的能力:具身性、情感性、意义性、价值性、创造性、关系性。这几者当中,我们一定是要跟 AI 一起协作的,但在协作里不能被机器吞噬掉,要保持独特性和主体性——发挥人最独特的价值,比如对价值的判断、对内在动机的思考,这些对未来的孩子会变得更重要。

不是零和游戏,是一道光谱

我们一听到人工智能,常会觉得可怕——会不会我的工作被替代掉?原来我也这么认为,但潘院士告诉我,人跟机器的协作不是零和游戏,更像一道光谱。我跟 AI 探讨,AI 画了一张轴,一边是 AI 主导,一边是人主导。未来社会的任务和分工会重构,枯燥、重复的工作会交给 AI,替代掉也没关系,但我们要去看怎么引导 AI、让 AI 增强我们,AI 干完之后我们来审核,最终进入人跟机器共同创造的阶段——创作系统一定是人跟机器共同创作的。教育本身也是追寻过程的行业,不能是纯 AI 或纯人,而是进入人机融合,这是增强我们人发展很重要的一点。

四种思维范式

我一直在想,不同年代的思维发生了怎样的变化。我是长在互联网时代的,号称互联网原住民,但今天的 00 后、10 后是人工智能时代的原住民。我会强迫自己切换频道:农业思维、工业思维、互联网思维、AI 思维,一定要知道它们不一样。有个方法,老师们可以把这张图丢给豆包,说用这四种思维帮我推导某件事,豆包现在能分析得很好,因为这些词能激发它做更深刻的推理。

互联网时代我们有了在线教育,这也是我为什么大二就开始给同学上课——那时老师做了很多教学改革,很多课都是新的,老师们不会上,我说我来上,我在网上看国外怎么上,拿过来讲给同学听,大家一起学。从 08 年开始,我们开辟了一条新的教育方式,后来这套方式直接输出到新加坡的一所国立大学,他们找浙大跟 MIT 合作,很多教育体系都是我们那几年输送过去的。人工智能时代又发生了巨大变化:以教育为例,农业时代是长辈传授经验,工业时代是教材和老师,互联网时代是网络社区,AI 时代有模型、有数据、有 AI 平台,会实现真正的个性化教育。

教育与商业的不同,给教育者的几条建议

AI 最大的风险,是拉大认知差异

为什么说 AI 是个教育问题?这不是我说的,是桥水基金的达利欧这几年也在关心的问题。他的逻辑是:AI 最大的风险不是取代工作,而是拉大会用和不会用的人之间的认知差异——这个差异是个放大器,会极大放大,我们已经感受得很明显了。放大的不一定是财富,更是认知差异本身——人的认知能力、判断力、学习速度,会在 AI 时代被无限放大。如果没有好的体系制度来解决,社会会带来很大的问题,未来贫富差距会越来越大。教育是否成功,直接决定社会走向结构化撕裂,还是结构化融合。

刚才提到老师们 AI 用得不够好,这里最重要的原因是:AI 时代有效的生产力,等于算力乘转化率乘密度。算力今天都能买到,几十块钱就能买上很多 token,但关键是用得好不好,以及用在哪个领域——这不是加法关系,是乘法关系,用不好,其他都白搭。教育其实是 AI 智能密度非常高的领域,每一个细节密度都很高,关键就在于用得好不好。

第一条:一定要有热爱

看了这么多小朋友之后,我总结了几点。第一,未来的小朋友一定要有热爱,有热爱比成绩都重要——这个观念还没被广泛接受。为什么?今天的 AI 能解决广度的问题,只要感兴趣,所有知识面都可以涉足,最好的知识模型就在旁边。但热爱能解决深度的问题——AI 有很好的迁移能力,我认识一位对音乐很有热情的学生,自己做了一个音乐工坊,前前后后迭代了将近 200 个版本,这是一种精益求精的工匠精神,很多人是做不到的。这个领域没有“怎么做就能拿高分”的公式,因为好作品是非常多维度组合到一起的,他因为热爱,就能精益求精。

第二条:AI 是把火

人工智能时代的教育,压根不是教人工智能——AI 就像语文一样,每个人都得学。真正重要的教育思想变化是:既然我们的脑袋已经比不上机器了,人为什么要活着、要存在?以人为本的教育,才是 AI 时代最重要的点。我找到的一个点,是人的热情和天赋——只要想做好一件事,哪怕今天什么都不及格,也可以做得很好。有点像返璞归真,教育的去工业化。父辈经历过很多苦头,觉得要吃苦,但现在的小朋友世界物质已经足够富裕,他们要追求的是热爱、是自己想做的事,因为这事要干一辈子。

乔布斯说过,没找到怎么办?继续找呗。所以我教小朋友时,只关心一个点:他有没有热爱?不管热爱什么,我都支持他,再把工具和能力给他。第二点是,不要把人工智能只当工具——我的比喻是,人工智能是一把火,用得好不好取决于用火的人,火能带来文明,也能带来危害。不是每个人都适合和人工智能深度打交道,要看他有没有主体性和自驱能力,会不会被 AI 消费掉、控制不住自己去刷短视频或打游戏。到我们公司实习的小朋友,只要发现这个苗头,我会把他送回去。

第三条:老师、家长和孩子共同进化

还会发生一个变化:老师、家长和同学要共同进化。有一次我带一位刚升初一的学生去参加一场活动,教一群大学生,旁边有人不乐意,说小学生怎么能教大学生——旁边一位大学生说,他是我的前辈,已经跟着我一年了,我才两个月,他用 AI 的理解比我深。所有成年人都很惊讶。

为什么会这样?因为小朋友用 AI 是最天然的人机交流方式,从他们身上能看到未来人机进化的方向。家长也是一样,大家都要进入共同进化的时代——孩子会变成教育的主体,家长以前是监督学习,现在要共同学习,老师会从简单传递知识的角色,变成机制和场域的设计者。

第四条:把学习和选拔分开看

这个工具会成为陪伴一代人成长非常重要的一点。教育不会一下子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,但 AI 给了我一个建议:要把学习和选拔这两件事分开来看。今天学习这件事已经被 AI 极大改变了——想要做成什么样的人,不需要再花十二年时间去学。我的判断可能是,十二岁之后的小朋友学三年,跟大学生也差不多了,创造力上甚至更强,父辈很多十二三岁就能打工了。

但我们逃离不掉的一点是:教育本质上也是一个工具,是国家选拔人才、实现人跟人之间平等的机制,这个机制不会一下子被打破。所以老师有两个职责,一个是教书育人,一个是帮国家选拔人才——选拔人才是制度问题,教书育人这件事在 AI 时代已经发生了巨大变化。未来三五年,会出现越来越多社会化的分拣机制,比如直接出国、直接招高中生,这些事已经在逐步发生。

尾声:教育被颠倒过来了

教育行业,会在未来三五年之内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。我把自己最一线看到的这些情况带过来,分享给老师们,也希望大家有所思考、有所启发——不一定全对,但可以换一个不同的视角来看一看。

谢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