邱懿武 · 智能体的社会科学 · 01 经济学
略懂AI

经济学有一个底层假设,智能体正在打破它

第 3 / 9 篇

一、一个你可以自己验证的事实

过去几年,我花了大量时间把专家知识编码进智能体系统。其中一个项目,是把好设计奖几十年积累的案例知识,以及一套叫“五大构成”的设计创新认知框架,变成一个可以被普通教师调用的智能体。

在做这件事的过程中,我注意到了一个有意思的经济现象。把这套知识编码进去,需要投入大量的时间、专家资源和反复的迭代——这是一次性的高固定成本。但一旦编码完成,第一个教师调用它的成本,和第一百万个教师调用它的成本,几乎没有差别。

这不是我的发明。软件行业在几十年前就遇到过这个逻辑:写出第一行代码的成本很高,但复制这段代码的成本趋近于零。信息产品的边际成本问题,经济学家早就研究过了。

但智能体带来的,不只是“信息产品的边际成本问题”的升级版。它带来的,是这个问题第一次发生在“认知劳动”这个领域——而认知劳动,恰好是人类经济活动里最后一个没有经历过这种冲击的稀缺资源。

这件事正在发生。它的影响,比我们目前讨论的大得多。

二、稀缺性是经济学的基石

经济学为什么存在?最简洁的回答是:因为资源是稀缺的,而欲望是无限的。所有的经济理论,从价格机制到市场均衡,从产权理论到分配正义,都建立在“资源有限”这个基本前提上。如果所有东西都可以无限获取,经济学这门学科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。

人类历史上,每一次大的技术革命,本质上都是让某一类稀缺资源变得更加丰沛——同时让另一类资源变得更加稀缺。蒸汽机让物理劳动力的稀缺性大幅降低:一台机器能做几百个人的力气活,不需要吃饭,不需要睡觉。这重写了十九世纪的生产要素价格体系,也重写了那个时代的社会结构。

电力和自动化让这个过程延续:越来越多的体力劳动可以被机器替代,越来越多的重复性脑力劳动可以被计算机替代。但有一类资源,在整个工业化进程中始终保持着它的稀缺性——那就是“高质量的认知劳动”。

一个优秀的律师能同时服务的客户数量是有限的,不是因为她不努力,而是因为法律判断需要深度的情境理解,需要经验积累,需要专注力。一个好的医生、一个有效的心理咨询师、一个真正懂某个领域的顾问——他们的服务时间,历来是经济学意义上的稀缺资源,它的稀缺性由人类认知能力的生物上限所保证。

现在,这个保证正在失效。

三、一个先行者:音乐产业的前车之鉴

在进入智能体的话题之前,我想先看一个已经发生过的历史案例。

二十年前,音乐产业遭遇了一场危机。不是因为人们不爱听音乐了,而是因为数字化让音乐这个信息产品的边际复制成本变成了零。一首歌录制完成之后,第一百万次播放和第一次播放,对创作者的边际成本没有任何区别。这打碎了唱片公司的商业模式——那个模式的核心正是“控制稀缺的复制品”:把歌曲压制成磁带或CD,控制发行渠道,靠每一份实物的销售收费。当数字复制让这种稀缺性消失,整个商业逻辑的地基就塌了。

音乐产业花了将近二十年才找到新的平衡:把商业模式从“出售复制品”转向“出售访问权”(流媒体订阅),同时把真正无法被数字化复制的东西——现场演出体验、艺人与听众的真实关系——变成了新的价值支点。

认知劳动正在经历类似的冲击,但有一个地方比音乐更复杂,也更根本。

音乐是一种创作物:它一旦被创作出来,价值就固定在那首歌里了。认知劳动不同——它是“情境化的判断”。一份法律建议不只是文字,它包含了对特定情境的理解、对风险的权衡、对策略的选择。这种判断能力一直被认为很难被系统化,因为它需要处理的情境太复杂、太独特。

但智能体正在改变这个判断。一旦某类认知判断能力被足够好地编码进一个可以大量部署的系统,它的边际供给成本就开始趋向于零。这不是说智能体能替代所有的认知劳动——就像流媒体没有让所有音乐人都消失一样。但它会让“认知劳动的稀缺性”以一种我们还没有完全理解的方式重新分布。

问题在于:重新分布之后,什么会变得更稀缺?

四、稀缺性转移之后,什么升值了

经济学里有一个规律(杰文斯悖论):当某类资源变得丰沛,与它互补的、且无法被替代的资源,反而会升值。工业化让体力劳动变得丰沛,设计能力、组织能力、创新能力开始升值——不是因为这些能力变少了,而是因为在体力劳动不再稀缺的生产体系里,它们变得更重要了。

当通用认知劳动趋向丰沛,有三类东西,我认为会因为稀缺而升值。

第一类是“不可复制的专有知识”。通用型的智能体——能写文章、能分析数据、能回答常见问题的那种——会经历价格竞争和快速贬值,因为这种能力太容易被模仿和替代。但一个嵌入了真正独特认知资产的专业型智能体,它的价值逻辑完全不同。好设计智能体的稀缺性,不来自它是一个智能体,而来自它背后几十年的案例积累、在全球范围内独一无二的认知框架、以及这套框架与真实设计教育场景之间的深度结合。这种稀缺性不因为智能体技术的普及而消失,反而因为技术的普及而被放大——因为它现在可以服务于以前根本到达不了的规模。

这不只是我的观察。人类劳动力市场里,“专才溢价”的规律已经被研究得很充分了:当自动化替代了大量通用工作,具有不可替代的深度专业能力的人,薪酬反而上涨了。智能体经济学里,这个规律会以更极端的形式出现,因为通用能力的复制速度比工业化时代快得多。

第二类是“信任”。当市场上充斥着大量的认知服务,如何判断“哪个是可以信赖的”本身就变成了稀缺资源。医生的执照、律师的资质、机构的声誉——这些东西的经济价值,从来不只是来自知识本身,而是来自一套社会性的信任认证机制。当智能体提供类似的服务,谁来提供类似的认证?目前没有答案。但这个答案将决定智能体经济里一大类商业模式的成败。

第三类是“判断力本身的判断”——也就是,对大量生成物的评估和筛选能力。当一个智能体能够生成十个方案,哪个方案真正适合你的具体情境?这个选择,需要的是人类的情境理解和价值判断,而这恰好是目前最难被编码的东西。某种意义上:当生成变得丰沛,筛选和评估反而变得稀缺。AI时代最稀缺的,不是生成内容的能力,而是从大量输出中判断哪些是真正有价值的能力。

五、一个被低估的经济学问题:谁来提供认知领域的公共品

以上讨论的,都是“谁会在稀缺性重分配中受益”的问题。但还有一个被讨论得更少的问题,我认为从长远来看更重要。

经济学里有一个经典的“市场失灵”问题:公共品。公共品的特征是“非排他、非竞争”——你使用它不妨碍别人使用,而且无法把人排除在使用者之外。路灯、国防、基础科研,都是公共品的典型例子。市场对公共品的供给历来不足,因为私人提供者无法有效收费,倾向于“搭便车”,所以公共品通常需要政府介入。

现在,基础认知服务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逼近“公共品”的边界。

教育、基础医疗咨询、法律常识、心理健康支持——这些认知服务,历史上始终是社会想要提供、但由于供给端的稀缺性而无法做到“人人可及”的东西。当这些服务的边际供给成本趋近于零,“技术上可以人人都有”的状态第一次成为可能。

但“技术上可能”和“实际上发生”之间,有一段距离,而这段距离是政策和制度设计需要填补的地方。谁来付钱?谁来保证质量?谁来防止低质量的“公共认知服务”反而强化了偏见,输出了错误的健康建议,给出了有缺陷的法律指引?

这不是五年后才需要想的问题。世界上已经有数亿人在用免费的AI服务获取认知支持。但现在的供给方式——由几家商业公司提供、商业逻辑驱动质量决策——是一个能够持续的公共认知品供给模式吗?还是说,我们只是在享受一段红利期,而真正困难的制度设计问题还没有被认真面对?

更深的一个问题是:一旦大量人口开始依赖智能体获取认知支持,这个依赖关系本身会产生什么样的经济效应?历史上,当某个社会基础设施(电力、通信、互联网)从“可选项”变成“必需品”,它的经济性质就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,围绕它的政治经济学也随之改变。认知基础设施,如果走上同样的路,会走到哪里?

六、经济学正在遇到的问题

我在想一个历史上的类比。工业革命让物理劳动力变得丰沛,古典经济学建立在“土地稀缺”假设上的那套地租理论,开始失去解释力——不是一夜之间崩塌的,而是在一个又一个真实问题上,发现旧的理论给不出好答案,然后慢慢地,一代经济学家重建了新的分析框架。

智能体让认知劳动变得丰沛,这件事正在以类似的方式,对建立在“认知劳动稀缺”假设上的那些经济学逻辑施加压力。这不是几年内能看清楚的事,但它是正在发生的事。

我真正想留下的问题,不是“经济学的哪个理论需要被修订”,而是一个更前置的问题:

当稀缺性本身发生了结构性的重分配,这个社会将以什么样的速度、通过什么样的机制,完成它对“什么有价值”这个问题的重新共识?

历史上,这样的重分配从来都不是平稳发生的。它伴随着已有利益结构的抵制,伴随着新旧逻辑并存时期真实的混乱,伴随着在旧框架下占据优势的人对新框架的本能排斥。我们可能正处在这段混乱的早期,而大多数人还没有意识到这场混乱的性质。

智能体经济学,我们现在能描述的,可能只是这场转变的最初轮廓。真正的问题还在后面。

下一篇,我们进入管理学。当一个组织里同时存在人和智能体,“管理”这件事的本质发生了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