邱懿武 · 智能体的社会科学 · 序章一
略懂AI

技术改变不了世界,制度才决定技术去向何处

第 1 / 9 篇

智能体的社会科学·总论

技术改变不了世界,制度才决定技术去向何处

一、一个困扰了学术界几十年的问题

1954年,英国生物化学家约瑟夫·李约瑟出版了《中国的科学与文明》第一卷。这套书他写了一辈子,最终超过二十卷,系统梳理了中国古代在科学技术上的成就。

但他越写,越困惑于一个问题。

中国在唐宋明时期的技术积累,远远领先于同时期的欧洲。四大发明只是冰山一角——在天文、农学、冶金、航海、数学等领域,中国都有极其深厚的积累,许多关键技术早于欧洲数百年。按照这个逻辑,工业革命应该首先发生在中国才对。

但没有。工业革命发生在18世纪的英国。

这个问题后来被称为“李约瑟难题”,困扰了学界几十年,各种解释都有。但李约瑟自己最终倾向的判断,可以浓缩成一句话:先进的技术不等于生产力的释放,生产力的释放需要对的制度。

他的意思是:中国古代有技术,但这些技术没有被转化成持续推动社会变革的力量。为什么?因为缺少一批“技术之外的东西”——保护发明者利益的产权制度,鼓励冒险的商业文化,自由交流思想的学术共同体,把发明转化为商品的市场机制。

英国工业革命前后发生了什么?皇家学会成立,专利法通过,现代大学体系开始形成,股份公司制度出现。这些东西没有一个是“技术”,它们全都是制度、文化、法律和组织层面的创新。瓦特改良了蒸汽机,但让蒸汽机改变世界的,是瓦特背后的整套社会基础设施——有人愿意投资他的实验,有专利保护他的发明,有工厂采购他的产品,有法律确保他能从中获益。

技术提供了可能性,但只有制度让可能性变成了现实。

我之所以用这个问题开篇,是因为今天的AI领域,正在以惊人的相似度,重演同样的故事——只是速度快了几百倍,而我们大多数人的注意力还集中在技术本身。

二、我们正处在一个什么样的时刻

过去几年,AI技术的进展是真实的,不是炒作。语言模型在很多认知任务上已经达到甚至超过了普通人类的水平,智能体系统开始在真实的业务流程里承担越来越重要的角色。这个技术本身的能力,在短期内还会继续快速提升。

但我越来越确信,技术能力已经不是这件事最关键的变量了。

最关键的变量,是我们正在建立什么样的制度——广义上的制度,包括法律规则、组织形式、市场结构、社会规范、治理框架。这些东西决定了AI的能力最终会被如何使用,产生什么样的社会后果,让谁受益,让谁承担代价。

这是一个窗口期。在任何重大技术转变的早期,制度是可塑的——规则还没有固化,利益格局还没有完全形成,方向还有可能被改变。等到制度固化之后,改变的代价会高得多。

李约瑟难题告诉我们,这个窗口期的选择,会在几百年后依然可见。

我没有办法精确预测今天关于AI制度的选择,会在多少年后以什么样的方式显现。但我相信它会显现——就像17世纪英国的那批制度选择,在18世纪工业革命里显现了一样。

这就是为什么在这个时间节点,认真思考AI时代的社会科学,不是一件“等技术稳定了再说”的事,而是一件此刻最值得投入注意力的事。

三、一个新的社会正在形成

但在进入具体的社会科学维度之前,我想先说一件需要被正视的事:我们正在进入的,不只是一个“有了AI工具的社会”,而是一种在结构上就不同的新型社会——一个人与机器深度共生的社会。

这个区别很重要。

“有了AI工具”意味着AI是一种可以被拿起来用、放下来不用的东西,就像锤子或者计算器。“人机共生”意味着AI已经深入到认知过程、决策过程、社会交互过程的内部,以至于“有AI的状态”和“没有AI的状态”之间的差异,不是有没有一个工具,而是在用完全不同的方式思考和行动。

我们现在处于从前者向后者过渡的过程中,而且这个过渡正在加速。

人机共生的社会,有一批在纯人类社会里从未存在过的问题。当一个组织里同时有人类成员和智能体成员,“组织”的定义是什么?当一项认知任务是由人和智能体共同完成的,“作者”是谁,“责任”在哪里?当社会里的信息流通大量经过智能体的过滤和生成,“舆论”意味着什么,“共识”如何形成?

这些问题,不只是对现有框架的挑战,更是一批根本性的新问题——它们的根新在于,它们产生自一种以前从来没有存在过的社会条件。

社会科学的每一个分支,都将不得不在这个新的条件下,重新想清楚自己在研究什么。

四、社会科学的底层假设被动摇了

人类的社会科学,是在一个长达几千年的积累里建立起来的。经济学、政治学、法学、社会学——这些学科有不同的研究对象,但有一套从未被明确说出来、却始终在运作的共同前提:行动者是人类。

这个前提里包含了三个更具体的假设。行动者有情感和欲望,因此可以被激励——所有的激励理论、动机研究、行为经济学,都建立在这个基础上。行动者会死,因此责任和知识有自然的边界——遗嘱法、知识产权保护期、文化传承机制,都以此为前提。行动者的认知能力有限,且局限的方式和人类相似——信息不对称理论、有限理性假设、正当程序设计,都从这里出发。

智能体,以一种安静但根本的方式,把这三个假设一个一个地推倒了。

它没有情感,或者说我们真的不知道它有没有情感。它不会死,它的版本可以无限迭代,没有自然的终结点。它的认知方式,和人类的认知局限完全不同——它在某些维度上远超人类,在另一些维度上有人类几乎陌生的缺陷。

这不是一件需要在遥远的将来才担心的事。它正在以非常实际的方式,让现有的法律框架产生空白,让现有的管理理论产生失效,让现有的经济学假设产生裂缝。

我去年在浙大给MBA学员上课,讲到企业部署智能体系统。一个学员举手问:“如果智能体做了一个错误决策,导致客户蒙受损失,责任在谁?”

全场安静了大概三秒钟。

我给了一个回答,但那个回答我自己不满意——因为它是用几个不太合身的旧框架拼凑出来的,能用,但总有些地方对不上。那三秒钟的沉默,是一个知识体系意识到自己边界的时刻。

五、制度建设期,需要社会科学先行

让我把李约瑟的问题和今天的处境直接放在一起。

中国古代那批技术之所以没有转化为工业革命,有一个关键原因是:当时没有足够多的人在认真思考“这些技术需要什么样的制度来承接”。不是因为那个时代没有聪明人,而是因为把技术问题和制度问题放在一起思考,需要一种当时还没有充分发展的知识框架。

今天,我们有比那个时代更多的认知资源,也有更快的信息传播能力。这意味着,如果足够多的人能够清晰地看到“AI技术需要什么样的制度来承接、来约束、来引导”,我们有可能在制度上做得比历史上那些类似时刻更好。

“可能”不是“一定”。但这个可能性,是这个系列文章想要参与创造的东西。

正式的六篇,会分别进入经济学、管理学、社会学、政治学、法学和社交网络这六个维度。特别还有一篇番外篇是叫智能体社会科学中的教育学的。每一篇都在问同一个核心问题的一个截面:在这个维度上,人机共生的新社会正在带来哪些旧框架无法处理的新问题,而这些问题的解决——或者放任其不被解决——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?

这六个维度加在一起,是我认为当下最需要被认真思考的一批制度性问题。

我没有这些问题的答案。但我相信一件事:在技术能力已经足够强大、而制度框架还在成型的这个窗口期,把问题想清楚的人,比声称自己已经有答案的人,对这个时代更有价值。

因为技术提供可能性。制度决定可能性通向哪里。

而制度,是由在这个时代认真思考的人们共同塑造的。

这是“智能体的社会科学”系列的序章一。接下来,我们从这些知识体系的哪些前提假设改变了开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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